萬聖節與佛教鬼魂（餓鬼）

 

萬聖節將至，提起鬼魂與怪談總讓人既害怕又好奇。佛教中有鬼嗎？ 事實上，佛教的世界觀裡確實包含「鬼」的存在，而且這些鬼眾被稱為「餓鬼」（Hungry Ghosts）。與西方傳說中飄蕩在人間的幽靈不同，佛教所說的鬼是六道眾生之一，有著自己獨特的世界與際遇。接下來，我們將以故事和傳說的方式，一同探討佛教中的鬼魂世界、餓鬼的種類，以及佛教徒如何看待和對待牠們。

佛教中的鬼道世界

 

在佛教宇宙觀中，鬼道（又稱餓鬼道）是六道輪迴之一，屬於三惡道之一，象徵貪欲所招感的痛苦境界。大部分的鬼道眾生終日受到飢餓與乾渴的折磨，永遠無法滿足，因而被統稱為「餓鬼」。佛經記載餓鬼們有物質性的身軀，但通常肉眼難見。他們常年受飢，渴望供養卻無人施食。即使偶有水食入口，也往往變為火焰或膿血，無法果腹。這些景況是餓鬼道特有的慘況，因此「餓鬼」二字形象地描述了他們永不滿足的貪慾之苦。

餓鬼的壽命也相當漫長。經典中說鬼道眾生的時間流逝與人間不同：有人問一天等於人間多久？《長阿含經》說一日相當於人間一個月，餓鬼壽命長達五百年；另一部經典《正法念處經》更指出餓鬼多壽五百「鬼年」，而此處一晝夜等於人間十年，算起來餓鬼的壽命可能長達一百八十萬人間歲月！也就是說，餓鬼道眾生往往要在漫長的歲月中受飢餓煎熬，遙遙無期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雖然名為「餓鬼」，佛經中也提到鬼道眾生不見得全都挨餓。其中有些鬼反而福報較大、擁有財富和神通，他們衣食無缺，甚或法力高強，例如夜叉、羅剎、鳩槃荼等鬼王一類。這些被歸為「多財鬼」的鬼眾，有的威力甚至超過一般天神，被佛教視為鬼王或護法神。傳統上常提到的天龍八部之中，就包含乾闥婆、夜叉、羅剎等鬼神，雖列鬼趣卻享富樂。反之，多數餓鬼屬於「無財鬼」或「少財鬼」，終日為飢所迫，處境淒慘。因此，鬼道眾生呈現兩極化：一端是下等餓鬼，受飢寒交迫之苦；另一端是有威德的鬼王，享有一定福樂。

餓鬼的類型與因果故事

 

佛教將眾生墮入鬼道的原因歸結於前世強烈的貪慾與惡業。經典中描繪了形形色色的餓鬼種類，許多是透過故事說明他們生前的惡行與果報。以下以淺顯的傳說形式，舉幾個餓鬼類型的例子，看看他們是如何因果相應：

食唾鬼：

相傳有些人在世時羞辱出家修行人，故意供給不潔的食物，結果死後墮入鬼道，變成只能靠吞食人們吐出的唾液為生的餓鬼。這類鬼喉嚨乾細猶如針孔，無法進食常人食物，只能遍尋人間唾液果腹，終日受飢餓折磨。

食鬘鬼：

有的人貪愛妝飾，偷取佛像或長輩供奉的花鬘來裝扮自己，死後淪為「食鬘鬼」，只能以他人祭祀用的花環華鬘為食。傳說這類餓鬼常潛伏在寺廟中，具有些微神通，會藉託夢嚇人，好讓人們供奉花圈給它果腹。

食血鬼：

傳說中兇殘好殺、嗜食血肉而不願與家人分享食物的人，死後墮為餓鬼時會成為「食血鬼」。他們唯有吸吮生靈的血液才能暫時止渴。民間所說的夜叉、羅剎一類嗜血鬼魅，即屬於此型餓鬼的形象。

熾燃鬼：

這是一種極為痛苦的鬼。據說有些人生前放火焚燒村莊、殘害無辜，又掠奪財物邀功，死後受報變成「熾燃鬼」。此鬼全身燃燒著熊熊烈火，一刻不得安寧，只能在荒野山林間奔跑哀號，全身劇痛難當。熾燃鬼的樣子被形容為「身若火炬」，所到之處慘烈恐怖，正是對生前惡行的映照。

伺嬰兒便鬼：

這類餓鬼的傳說尤其陰森。相傳有的惡人殘害嬰兒，或者有嬰孩橫死心懷怨念，死後成為「伺嬰兒便鬼」。他們專門伺機侵害產婦與新生兒——傳說此鬼潛伏屋頂，等待產婦在產後稍有不潔或疏忽，便乘隙奪走嬰孩的生命，以滿足心中的報復與飢餓。這類恐怖的餓鬼也提醒世人當守護弱小、避免造下殘忍惡業。

以上只是三十六類餓鬼中的冰山一角。佛經《正法念處經》詳細列出了36種餓鬼及其因果故事，從吞炭食灰的鬼、以毒為食的鬼，到身如瓮形的鬼、咽喉如針的鬼等等，五花八門。

每一種餓鬼都對應著它們前世所造的特定惡業，可以說是以寓言故事的方式警示人心。例如極度貪婪小氣的人，死後喉如針孔、腹如巨鐘，變成腹大咽小的「針口鬼」，永遠吃不飽；好美食而不願布施者，死後可能只能以別人嘔吐物為食，成為悲慘的「食吐鬼」等等。

這些類型各異的餓鬼故事，在佛教文化中既增加了民間傳說的趣味性，也寓含著因果報應的深刻教訓：如影隨形的業報，最終將化作眾生自身的境遇。

除了這些飢餓交迫的鬼眾，佛教典籍也描述了有威德的鬼神。牠們雖屬鬼道，卻擁有較大福德與力量，被歸入前述的「多財鬼」。如夜叉（Yakṣa）被稱為勇健鬼，常護衛正法；羅剎（Rākṣasa）迅疾兇猛，有的反而成為護法神祇；乾闥婆（Gandharva）能歌善舞，是帝釋天的樂神，但也被視為鬼類之一。這些鬼王在佛教故事中有時扮演重要角色，成為佛陀的護法八部眾之一。可見，在佛教觀點裡，「鬼」並非一概是害人的惡靈，其中不乏有情眾生因過去的因緣而身居鬼道、卻仍具有善根，甚至能護持正法。

東亞佛教文化中的鬼信仰

 

佛教對鬼魂的觀念隨著傳播，在中國及東亞地區與本土信仰結合，形成了許多獨特的習俗與傳說。其中影響最廣的，莫過於每年農曆七月的「鬼月」文化。農曆七月十五日是道教的中元節，傳說地官赦罪、陰間開放的日子；同一天也是佛教的盂蘭盆節（簡稱盂蘭節），源自佛弟子目連尊者救度其母脫離餓鬼道的感人故事。

根據佛典《盂蘭盆經》記載，佛陀的大弟子目犍連（目連尊者）修得神通後，看到亡母墮在鬼道受餓，嘗試以缽盛飯去餵母親，沒想到食物一入口即化為火燄，母親無法進食，目連傷心萬分。佛陀遂開示他在七月十五日結夏安居僧眾自恣日，準備百味飲食供養十方僧眾，以此功德回向亡母。目連依法而行，他的母親因此得脫鬼道之苦。這就是「盂蘭盆會」的由來。

自南北朝以來，七月十五日舉行盂蘭盆法會的風俗日益盛行，不僅佛門中設齋超度，包括帝王將相和民間百姓都把盂蘭盆節當作感念祖先、超薦亡魂的日子。由於道教和佛教的儀式在民間逐漸交融，人們將農曆七月整月都稱為「鬼月」，普遍相信此月間陰門大開、孤魂出沒，需要禮施好兄弟、普渡孤魂。佛教的盂蘭盆施食與民間的中元普渡於是合而為一，在華人地區形成了盛大的中元普渡習俗。每逢鬼月，各地信眾會準備豐盛的供品，在寺院或街頭舉行普渡法會，焚燒紙錢、供奉飯菜，祈願那些無主孤魂能夠飽餐一頓、離苦得度。

在佛教傳說中，還有許多關於鬼魂受度的動人故事。例如前面提到的目連尊者救母，就是強調孝道與慈悲，藉由供養僧眾的福德來解救鬼道眾生。又如鬼子母神（梵名Hārītī）的傳說：

鬼子母原本是一位神通廣大的女鬼王，育有數百子女，為了哺育子女竟殘害人間嬰孩充作食糧。佛陀得知後，巧施法力將她最小的孩子藏於缽中。鬼子母痛失愛子，驚慌尋訪，終於求助於佛。佛陀乘機開示她：「你愛子心切，尚且如此憂苦，何況那些被妳奪去孩子的母親？」鬼子母聞言悔悟，發誓捨惡從善。佛陀並慈悲允諾，僧團在用餐前會施食一部分給餓鬼眾，令其不致飢餓。鬼子母深受感化，從此皈依佛門，不再食人，而成為護法神，專門保護人間的兒童。今日很多佛寺天王殿中供奉的「訶利帝母」即是這位鬼子母，她手捧一兒一女，象徵護佑孩童之意。這則故事寓意著以慈悲和智慧化解怨鬼的仇恨，體現了佛教度化眾生的不捨精神。

還有一則廣為人知的鬼王傳說是「面燃大士」的故事。據說佛陀的堂弟兼侍者阿難尊者在林中靜坐時，忽現一高大神通的餓鬼王，自稱「面燃」，滿面燃燒業火。

面燃鬼王告訴阿難：三日之後，阿難自己也將壽終墮入餓鬼道！阿難聞言驚恐，求救於佛。佛陀指點他說，欲免此劫，須在盂蘭盆節前布施餓鬼、供養三寶，以此功德回向冤魂。佛陀並傳授阿難一篇施食陀羅尼。阿難依法於七月十五設齋供僧，同時書寫「面燃大士」牌位超度餓鬼。果然，他不但解除了自身墮鬼之厄，也使面燃鬼王等無數餓鬼受惠。相傳這位面燃鬼王其實是觀世音菩薩化身而來考驗阿難的，因此人們尊稱他為「大士爺」。自此以後，每逢中元盂蘭盆勝會，各地普渡儀式中往往高懸「大士爺」令旗或牌位，象徵這位鬼王已皈依佛法，成為護法神，統領群鬼接受供養、不再為害人間。面燃大士的傳說反映出佛教透過儀式和慈悲心安撫鬼魂的智慧：即使是鬼王，只要發心歸正，同樣能得到解脫與尊崇。

佛教如何對治鬼魂

面對鬼魂作祟或心存恐懼時，佛教倡導以慈悲和智慧來對治，而非暴力驅逐。在佛教觀念裡，鬼也是六道眾生之一，並非永遠邪惡不化；他們受到自身業力束縛，實則很可憐。所以佛教徒對待鬼魂，更傾向於超度與施助，讓其離苦得樂，而非僅僅驅鬼避鬼。

施食超度是佛教傳統中常見的度鬼方式。從印度傳入東土以來，佛教就流行各種濟餓鬼的儀式。例如著名的「放焰口」法會，即是藉由誦經持咒，召請餓鬼臨壇受食，令其暫時脫離「火燄燒口、咽喉如針」之苦。盂蘭盆節的普渡更是大規模的施食活動，廣施飯菜、水果、甘露水等給無主孤魂，使其暫享人間供養。此外，在民間很多佛弟子每日用餐時也不忘餓鬼：他們會留出一小口飯菜置於旁碗，合掌念誦施食真言並結手印，加持後將這口「剩食」化為法食，施與隱形的餓鬼眾。據說這能讓身邊看不見的餓鬼多少獲得些飽足，不至因飢餓而生嗔恨心。這種日常小小的善舉，體現了佛教徒對苦難眾生的憐憫與佈施精神。

那麼，遇到鬧鬼時佛教又有何建議呢？首先，佛教認為人與鬼互相感應，多半與自身業緣相關。

如果遭遇鬼神騷擾，應反省是否自己或家族有未了的因果，需要透過誦經懺悔、超度亡靈來化解。常見的做法包括：诵經回向，例如誦《地藏經》、《普門品》等經典，將功德迴向給冤親債主或有緣的鬼魂；持咒念佛，以觀音心咒、往生咒或念阿彌陀佛聖號，祈請佛菩薩超拔鬼魂，助其往生善道；法會超薦，請法師設壇拜懺、焚化紙錢衣物，藉由莊嚴的佛事儀軌安撫孤魂。這些方式在民間相當普遍，其核心理念是以慈悲心感化鬼魂，讓牠們放下執念、離苦得安。正如俗語說「冤有頭債有主」，很多傳說中的厲鬼怨靈，其實是在等待一個和解與被度化的契機。佛法提供的正是這樣一條出路：以善念化解怨懟，使冤鬼轉為護法。

當然，佛教也提及佩戴護身符咒或誦護衛經咒來防範不良靈體。例如《楞嚴經》指出持誦楞嚴咒可以諸邪遠離，《大悲咒》《往生咒》等亦常被認為有震懾不淨之效。

但佛教更強調從自身修行上下手：一方面，增強自己的正氣與德行（所謂「正氣存內，邪不可干」），鬼神自然不敢侵犯；另一方面，對鬼懷著善意，不主動冒犯譟亂。民間不少高僧大德以慈悲心與鬼神溝通，最終反令惡鬼皈依，成為護法善神的佳話，正是「以德服鬼」的最佳示現。

鬼魂與佛法的啟示

 

探討完佛教的鬼魂世界，我們不難發現：在佛教眼中，鬼並非只是驚悚故事的元素，更是衆生六道輪迴的一環。

鬼道的存在提醒世人注意貪欲與悭吝等不善業的後果。那些餓鬼的悲慘寫照，正是人類貪嗔之火延續的結果；而佛教設法度鬼的傳統，又展現了以慈悲喜捨對治貪嗔苦果的智慧。

每年萬聖節，人們熱衷於鬼怪傳說，尋求刺激。然而，佛教的鬼故事帶給我們的除了刺激，更有警世與啟發。它告訴我們：鬼並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人心被貪欲左右、造下惡業。如果我們不想未來淪為永遠填不滿慾望的「餓鬼」，今生就該以佛法自省，減少貪念、樂於布施。相反地，哪怕真遇到看不見的鬼魂，也應以寬厚善良之心看待——他們或許正是需要幫助的眾生。我們所點的一盞燈、一炷香，誦的一卷經、施的一杯水，或許就能為幽冥中的孤魂帶去一線光明。

總而言之，佛教的鬼魂觀讓我們明白：鬼和人一樣，都是因果律下的有情；我們對待他們的態度，應該是既不恐懼厭惡，也不愚昧沉迷，而是以智慧辨別、以慈悲相待。正如觀世音菩薩大悲咒所云：「羅剎鬼子母等，悉發菩提心」，意思是即便凶惡的鬼魅，終能因感化而發善心、趣向菩提。當我們在萬聖節聽完這些佛教鬼話，不妨靜心想一想：如何讓自己的心不做貪婪的餓鬼，不被怨恨的鬼魂纏身，而是常懷善念、廣結善緣？這或許才是佛教鬼故事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。願以此觀念與諸君共勉，在歡度節日之餘，也能從中汲取一點智慧與慈悲的力量。